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谫说海棠的“睡眠问题”

字号+作者:redadmin 来源:文化 2020年04月21日

又到海棠怒放时节,嫣红姹紫,满树美丽,美不胜收。新冠病毒也挡不住春天的脚步,戴着口罩也不可无诗。散步在明丽的海棠花间,想起的首先是宋代苏东坡的名作:“春风袅袅泛崇光...



又到海棠怒放时节,嫣红姹紫,满树美丽,美不胜收。新冠病毒也挡不住春天的脚步,戴着口罩也不可无诗。散步在明丽的海棠花间,想起的首先是宋代苏东坡的名作:“春风袅袅泛崇光,香雾空蒙月转廊。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。”前两句写动情之花,后两句写惜花之情。以拟托喻,以动渲静,辞巧韵工,意永味醇,写出了无限的欢忭和明丽。

唐代白居易有一首《惜牡丹花》:“惆怅阶前红牡丹,晚来唯有两枝残。明朝风起应吹尽,夜惜衰红把火看。”白氏的“夜惜衰红把火看”,乍看与苏氏的“故烧高烛照红妆”有点类似,但白氏写得苍凉冷寂,远不如苏氏的温馨畅美更具亲和力。温庭筠也有一首《夜看牡丹》:“凹凸深浅一阑红,把火周到绕露丛。希逸近来成懒病,不能简单向春风。”写的同样是“把火”看花,但枯涩干瘦的平淡无奇,亦远不及东坡居士笔下深幽曲婉的万种风情。

接下来的诗坛,“把火看牡丹”就不如“烧烛看海棠”更流行了,这与宋代释惠洪《冷斋夜话》中的“海棠春睡”这个“梗儿”是有必定相关的。传说唐明皇登沉香亭召见贵妃杨玉环,见她陶醉未醒,醉颜残妆,说了一句“海棠睡未足耳”,从此“海棠春睡”就成了典故。在宋代诗人眼里,海棠这位夸姣佳人究竟该不该“睡觉”,也成为了一个饶有兴味的论题。

由于东坡居士写了“只恐夜深花睡去”,其他宋代诗人不好意思再重复这个思路,所以只好各逞才情,另辟蹊径。苏东坡说忧虑海棠“睡去”,陆游就说不忧虑海棠“睡去”,反而声称海棠“睡去”会更美丽。陆游笔下的海棠更多一份洒脱和通脱:“雨霁风和日渐长,小园尊酒答年光。直令学生能言语,何似多情睡海棠。”杨万里也是支撑海棠“睡去”这一“派”的诗人,并且为了海棠花不愿“睡去”而重复诘问。他写道:“木蕖篱菊总无光,秋色本年付海棠。为底夜深花不睡,翠纱袖上月和霜。”持相同观念的另一位诗人沈与求,则更恳切地写出了“花睡去”的妙处:“剪成香蜜缀疏枝,度腊争春已恨迟。清夜无人花睡去,小园风露更相宜。”他以为海棠花儿含露熟睡的质量是最为诱人的。当然也有不在乎海棠睡觉问题的宋代诗人,吴芾就建议心境好坏不缘于花,而是缘于一同看花的人。他以为不能和好友一同赏花才是影响看花兴致的重要因素,所以在寄给友人的海棠诗中,他感叹:“海棠已赋非常妆,细看妖娆更异常。不得与君同胜赏,空烧银烛照花光。”正所谓人诗非我,人云勿云。发现才是发明,新鲜才是魅力。有不同的性灵,不同的修养,不同的境地,也才会有出乎意料的不同翰墨。

宋代往后,缘于苏东坡《海棠》诗的巨大影响,海棠的“睡觉问题”也经常被诗人们提上议事日程,并且总可以从新异的视点开掘一番新意,出现另一种秀美。金末元初诗人李俊民说:“轻风袅袅泛崇光,长恨司花不与香。春睡一声莺引发,却教老目睹啼妆。”他以为海棠的睡觉是被黄莺给唤醒的。明代诗人赵釴笔下的海棠则增加了一点细节和喜爱,他说:“醉后移檠看海棠,娇姿如醉半依墙。无端惊起花间蝶,飞扑银缸乱晚妆。”另一位明代诗人张肯比赵釴则多了一份生态环保知道。他为了海棠树上的一双宿鸟,特别提示人们不要烧烛进行打扰:“双双何事为春忙,花底飞来羽翼香。今夜且留枝上宿,莫烧银烛照红妆。”后来到了清代,诗人郑用鉴的海棠诗中仍然在劝人们“慎莫燃犀照”,给出的理由是怕看到落花而伤感:“细雨廉纤小院中,凭栏淡冶满芳丛。夜深慎莫燃犀照,祇恐阶前有断红。”相较而言,我更喜爱另一位清代诗人孔继坤的《海棠》诗:“几枝点染竹篱新,一笑风前独殿春。秉烛岂愁花睡去,微吟还有未眠人。”他笔下的海棠多了一些沉郁和厚重。诗人刘天谊笔下的海棠也别有气韵和格致:“春宵争喜照红妆,谁解三秋亦信芳。吟赏名花须冷眼,俗情空有热中肠。”思无疆,境有界,人花合一,飒然风骨。

读了这么多关于海棠“睡觉问题”的著作,最著名的仍是苏东坡的《海棠》,尤其是那句“只恐夜深花睡去”。这种“只恐”体的结构方法的确夸姣轻灵,生趣十足,暗蕴一种无形的艺术规则和结构技巧,值得谈论和学习。但学习不是照搬,谈论不是仿照,最需求偏重的仍是诗人宝贵的发现力和想象力。宋代和尚释惟茂在为山抒发时说:“四面峰峦翠入云,一溪流水漱山根。老僧只恐山移去,日午先教掩寺门。”金代元德明为楸树歌咏时说:“道边楸树老龙形,社酒浇来渐有灵。只恐寻常风雨夜,怒随雷电上青冥。”元代胡尊生在《因官伐松》中替松树代言:“大夫去作栋梁材,无复清阴护绿苔。只恐江头明月夜,误他千里鹤归来。”明代和尚释函可在《秋燕》中说:“海水苍莽何处归,深秋犹自傍人飞。旧时王谢皆泥土,只恐重来我又非。”明代罗亨信在画马时写道:“渥洼神骏气如山,顾影骄嘶朔漠寒。只恐化龙无觅处,故教写入画图看。”清代诗人丘逢甲在《小松》中低吟:“出林鳞鬣尚参差,已觉干霄势崛奇。只恐庭阶留不得,万山风雨化龙时。”这种“只恐”体的结构方法尽管附近,出现出来的境地和襟抱却各有各的灵趣和匠心。抛开固有方法看海棠,就会进入另一个更多姿多彩的抒发空间。需求用万花筒来查询,用多棱镜来根究。从宋到清,海棠仍是那树海棠,“只恐”体也仍是那样年年岁岁花类似,可是经过扳话近景、中景、全景、前景,查验平拍、仰拍、俯拍、背拍,不同时代的诗人却都可以发现各美其美的不同景致,找到归于自己的艺术亮点。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凹凸各不同。体裁重复并不可怕,习惯性的思维方法才会令人审美疲劳。只需超卓特性,找准视角,总能发现一些史无前例的东西,引发一些簇新的心灵震颤。

春天总是为咱们预备着一份和前人不一样的夸姣,一代代的海棠诗也是永久写不尽的。前两年每到这个时节,诗友们都会赶赴南开大学的迦陵学舍,簇拥在叶嘉莹先生身边举办海棠雅集。本年海棠花季已到,而大约由于疫情原因,没有听到雅集的消息。可是面临无限春色,总是会有诗情在胸中涌动的。谨献拙作《咏西府海棠》,聊赘本文文末:“葩吐丹霞摒俗香,叶垂碧雾拥新妆。飘轻嫩蕊牵清梦,舞最繁枝扶醉狂。睡去风柔花正懒,醒来月淡蝶偏忙。兴酣只恐压工部,惟有佳篇酬海棠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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